莎士比亚与黑泽明
《李尔王》里面,有一句我令我印象深刻,久久不能忘怀:疯子带着瞎子走路,本来就是这个时代的一般病态。

这句话在渐渐长大、了解世情的我心中经久不息来回诵读着,常常令人不寒而栗。
看《乱》,疯癫的秀虎和狂阿弥的这么一段对话令我不能忘怀:
“迷路了。”
“人时常迷路。”
“这条路……以前曾走过。”
“从古时候,人就一直走同样的路。”
不管意识形态与文化传统有多么大的差异,也许,在历史的重复、在人性欲望这些方面,东西方都是相通的,而莎士比亚的人文悲剧与黑泽明的东方哲学思想的混搭,带来一种奇异的震撼。
相同的故事,相同的人设,相同的悲剧,黑泽明手笔一转,将故事背景放在日本,借着这么一个壳子,让莎士比亚复苏在东方,并且延伸出更多的精神内涵。
说实话,当年多次读莎士比亚,未能很好地从中了解其悲剧意味。多年后,看黑泽明将这部不朽华章以浓墨重彩的方式展现在银幕上的时候,倒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一种跨越时空的悲哀。这是黑泽明与莎士比亚跨越400年时间的灵魂对话,沉重而荒凉,这也是黑泽明人到暮年之后越来越无法隐藏的无奈与沧桑。

人性之乱
“乱”之一字,包涵太多。
如黑泽明在电影中使用颜色之乱:山野的绿、城的黑、秀虎的红白服饰、太郎的黄、次郎的红、三郎的蓝……

如世道之乱:战火纷飞,百姓流离失所,统治者手中覆灭无数亡灵。
当然,更重要的是人性之乱。
这个乱世,有为权欲征伐四方的秀虎,有为仇恨离间一文字家族的枫夫人,有为权欲同室操戈的太郎和次郎,也同样有直率不阿的三郎,和屈居了仇人之下却向佛祖寻求平静的末夫人……
既有人性之恶,也有人性之善。
秀虎早年征战四方,可谓一方霸主,地位尊崇,当有煊赫荣耀。只是三郎一句道破:“若想安享晚年,怕是不能。”
毕竟一将功成万骨枯,通往王座与鲜花的路途往往是用鲜血浇灌的。怨恨太多,冤孽太多。
权欲让人贪婪。见证过父亲如何走上王之路途的儿子们又岂是个个善茬,三郎的忠贞本就是一个特殊的存在,太郎和次郎的背叛更在情理之中。因果循坏,报应不爽。

秀虎征战,杀掉一城之主让儿子娶城主女儿,本为安稳统治,却同样埋下报复之因。男权统治时代,枫夫人像是在累累白骨之下拼命挣破土地开出的妖娆之花,因为根须吸取了太多鲜血和仇恨,虽脆弱却倔强。她的狠毒可是说是造成一文字家族的一个原因,但也同样是这个动乱时代、以及扭曲人性带来的结果。
同样是女性,自己的父亲同样被一文字秀虎所害,末夫人却像是一朵出世白莲,并不怨恨,只是努力在佛理之下宽解内心。可最后,这样一个善良无辜的人却身首异处。
忠贞如三郎,对秀虎的爱明明最诚挚。坐在马上秀虎抱着三儿子,两人展望着平和的未来,一生枪响,三郎坠马。
现实残酷得没有一丝温情。
人性有多恶,黑泽明告诉了我们,历史也一次一次告诉我们。
可是我们明明知道自己都在走同样的道路,却依旧止不住人性的混乱。
天道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
曾经因为喜欢《七武士》,所以翻出来反复看,陡然看《乱》,反而非常不习惯黑泽明的景别运用,缺少特写的镜头总让人觉得有些隔膜。
《乱》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段就是三郎在枪声中坠马,秀虎几经呼号之后死亡,狂阿弥质问苍天,丹后回答。
在这一段,莎士比亚与黑泽明的碰撞,西方与东方的融合达到顶点。
狂阿弥的问:“没有神吗?可恶!有的话听我说!你是残暴的!是无聊吗?才把我们像蝼蚁般杀死?让人类哭泣那么有趣吗?”

这段质问很明显是莎士比亚式的,是西方的,也是古今中外的人类在苦难中的质问,而丹后的回答则充满了东方哲思。
“狂阿弥,不要怪罪神佛。神也在哭泣,他看见无恶不作的人类互相残杀,神佛也无法解救。不要哭,这就是人间,不求幸福而求悲哀,不求宁静而求痛苦。看,现在第一城里,人们正互夺悲哀和痛苦,为杀人而庆祝。”
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
可人类膨胀过头往往以为自己是凌驾于一切的,他们以为自己能凌驾于植物、凌驾于其他动物,侵蚀其他物种的生存空间,直至开始将手中的刀剑挥向同类。
遭遇苦难之后,又开始呼号命运的不公,质问上天以人类的痛苦为乐。
真是自作多情!
天道从来无情,枫夫人的死于末夫人的死有何不同,人类的生死与狗畜的生死有何不同,人类的苦难与一朵花的苦难又有何不同?
人类愚昧,因私欲挑起战争,残暴和凶戾压倒忠诚与良善,带来人性的混乱和世道的动荡,上天从未介入,只是悲悯看向万物。
而黑泽明子《乱》里的镜头,从始至终就是如同跳脱尘世的旁观者一般冷漠。有人说,缺少特写的镜头,有时候很难代入主角的身份和情绪,可是,黑泽明说的不是某个个体,不是某个时代,而是穿越历史、循环往复的人性悲剧。
空旷的远景与全景的使用,让人在苍茫的天地之间更显渺小,历史的车轮永不停息,一文字家族的覆灭只是一幕短小的悲剧,乱永远都在,总会有人迷路,总会有人走重复的道路,总有疯癫的统治者带着一无所知的瞎子前进。
天道无情,即为有情。




